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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April, 2012 | 一般 | (5 Reads)
雖然電影的開場和原著有所差別,雖然電影中主角的形象要比原著的帥很多,儘管如此,就文學改編電影的角度來看,李安的【斷背山】依然算是相當忠於安妮普露的原著。「改編」畢竟不是一字一句地橫向移植就好,而得尋找到不低估電影卻也對得起原著的轉譯方式。李安多花了一些篇幅鋪陳兩人初次見面的陌生、愐靦與沒有期待;其實是為了讓後來分別時,同樣的路程變得不捨與難耐。過去多數論者都認為電影太「明」,不如文學「含蓄」,但近年我益發覺得這未嘗不是只看到電影的「影像」表面而忽略其內在意義指涉的一種誤解。安妮普露在書中第一次稍帶性暗示的描寫是艾尼斯「脫下靴子和牛仔褲(沒穿內褲,沒穿襪子,傑克注意到),揮舞著那條綠色的毛巾,把火苗扇得又高又旺。」到李安的電影,希斯萊傑在後景的肉體則是模糊的(但確定是裸體),被強調的也不是毛巾或火苗,而是傑克葛倫霍在鏡頭前景的那張臉。同樣是經過「看」的行為而刺激觀(讀)者腦的想像或心的感動,文字與影像的差異,提供不同創作者詮釋的可能,即使在精神與意義上是共通的,但方式卻可以不同。 不過最有趣的一個差異在於「看的速度」。「斷背山」做為安妮普露「懷俄明故事集」當中的一個短篇,篇幅不長,你可能二三十分鐘就讀完或因感動而將速度變慢,但終究很難不對她用如此短捷的篇幅寫出兩個男人長達二十年感情的健筆,感到佩服。但電影卻由不得你決定快慢,你必須跟著李安規定的步調看,觀眾的印象不再是短捷有力,反而是細膩綿長。這當中的差異其實跟他們與各自所屬的文體陣營息息相關,一個是「斷背山短篇小說」,一個是「斷背山劇情長片」。而李安的長,影響了電影的慢,其結果則是讓許多在閱讀被忽略的細節,因他苦心經營而另生華采。我非常喜歡兩人下山後分別的戲,他們看似灑脫地各自道別,開車的傑克,從後照鏡看到步行的艾尼斯及身後的斷背山愈變愈小,當他無法再見到艾尼斯以後,我們才看到佯裝鎮定的艾尼斯躲進路旁小巷,在背光中扶著牆乾嘔、失聲痛哭,甚至對一個路過好奇的男人咆哮咒罵。對電影而言,這是個相當重要的時刻,甚至比他在山上鐵齒地強調「我不是同志」更有力量,他的壓抑、痛苦、以致於日後的決定和處境,都在這一刻決定性地呈現在銀幕上。李安在鏡頭、光影上的巧心安排,讓它產生巨大的力量卻不失之浮面。同樣的,正因為「視覺性」的關係,我們顯然會比讀小說時,更注意到艾尼斯婚後與妻子之間的魚水之歡,總是將她「翻過來」的習慣,其中曖昧,不可言喻。 李安向來是描寫家庭關係的高手,這讓艾尼斯的妻子一角(米歇爾威廉絲)顯得更加立體,艾尼斯自限於不能托出的同性戀情,卻讓悲苦外延到同樣有苦難言的妻子身上,李安對此角所賦予的同情與理解,讓米歇爾威廉絲的表現空間相對於小說,增大不少。另外,艾尼斯的女兒雖然出現次數不多,但總有關鍵性的作用,她標示了艾尼斯的離婚並未給滿心歡喜的傑克帶來任何承諾的可能、和女兒的新家庭聚餐則提供了前妻揭露艾尼斯與傑克真實關係的機會、女兒還對艾尼斯另一段與酒吧女侍的露水姻緣做出議論、甚至到最後她因愛成婚的訊息都勾起艾尼斯對傑克更多的想念,讓她的每次出現都宛如時光流逝中的生命坐標,而且透過她和父親的關係,也讓本片最受關注的同志議題,有個更廣闊的解讀空間。 如果說李安首次贏得國際大獎的【喜宴】(1993柏林影展金熊獎)是讓同志因為服膺父權結構的期待(傳宗接代)才有存在的立場,那麼最近掄元的【斷背山】(2005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則是反過來觀看囿於保守禮教而隱身衣櫃,帶給自己與愛(家)人的痛苦。這裡面沒有同志運動的先鋒形象、也沒有撼人的口號理論,不激烈、不極端,安妮普露寫活了粗人的細膩心境,李安則拍出了讓人感同身受的壓抑情感,如果這樣還能引起反彈,那就更加說明斷背山式的悲劇是怎麼來的。我蠻欣賞李安沒避諱傑克生命歷程中的其它同志經驗(與小丑牛仔的示好未遂、在得不到艾尼斯承諾後的墨西哥買春、以及和鄰居男主人的曖昧關係),這不是如某美國影評人所說的「性愛獵食者」如此粗鄙且帶歧視性的比喻所能輕言解釋的,他不僅對比出艾尼斯的壓抑,呈現了一個人性化的同志處境,也和艾尼斯的妻子一樣,成為這種逃避心態的受害者。然而艾尼斯又是那麼令人同情地活著,懷俄明州和牛仔傳統在劇情或他的觀念裡不是沒有意義的裝飾,因為正是這些人事地域所象徵的封閉價值扼殺了他面對自我的機會。希斯萊傑的詮釋是他從影至今的最佳表現,傑克葛倫霍的外型或角色個性都非常討人喜歡,不過在演到中年部分,那個假肚子和嘴上的鬍髭依然難掩他的青春稚嫩,而不如希斯萊傑透過念白與表情所傳遞的滄桑來得有說服力。飾演傑克妻子的安海瑟威的表現最為有限(不過此角在原著也較不突出),尤其在婚後的部分,誇張而一再變化的髮型,簡直像在參加伊麗莎白泰勒【巨人】造型模仿大賽(伊麗莎白泰勒在1956年的【巨人】中飾演德州大牧場的女主人)。 最後還是要談談它動人的結尾。艾尼斯在接獲傑剋死訊後,去他父母家希望能帶傑克的骨灰上斷背山,結果骨灰沒要成,卻發現了一樁更動人的秘密:傑克臥室的衣櫃裡,有件襯衫裡面套著艾尼斯的舊襯衫,那是當年他們在斷背山工作時穿的,因為衣袖上還留有打架所留下的血漬。「兩件襯衫,就像兩層皮膚,一件套著一件,合二為一。」安妮普露描寫得詞短情長,李安則拍得另帶玄機。首先,當艾尼斯接受傑克的母親提議去臥室看看,當他發現秘密並拿著這兩件「連體襯衫」下樓時,傑克母親立即點點頭地拿個紙袋迎上前去,讓他裝好帶走,暗示了她對這段戀情的瞭然於心。再者,影片最後艾尼斯打開衣櫃,讓我們看到兩件洗乾淨的襯衫和一張斷背山的明信片,一起釘掛在門扉上,但兩件襯衫的「位置」調換了,過去是「你中有我」,現在則是「我中有你」,這是在視覺上明顯被凸顯的,也是加強電影可能無法像小說在描述艾尼斯初見這套衣服時的震撼感受,甚至用以延長艾尼斯情緒波瀾的妙招。此時才剛祝福完女兒結婚決定的艾尼斯,打開衣櫃,對著宛如摯愛見證的襯衫,說出「傑克,我發誓……」。這句話小說也有,但情境則不如電影煽情而激昂,我不曉得此刻鏡頭帶到的窗外遠景是否就是斷背山,但這句話既像個遲來的承諾,而李安為這句話說出之前所做的種種安排,則處處流露他溫情與細膩的痕跡。 我先看小說,讀罷此篇,掩書讚歎,忍不住流連再讀,深怕錯漏了任何佳句。後看電影,李安的小心翼翼,雖讓表面看似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卻又在關鍵處盡得神髓,並且適時流露他自己的詮釋與觀點。雙贏,並非文學電影的「常態」;儘管【斷背山】的熱門還有去年好萊塢主流大片的整體表現不佳,以及同志相關議題影片蔚為風潮等外在因素影響,卻無礙他在執導上的成功事實。